竺可桢与徐家汇天文台:学术殖民的镜鉴与中国气象科学的自主之路

《竺可桢全集》,竺可桢著,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,2004年7月版

1951年11月22日,上海气象局副局长束家鑫安排专车接竺可桢前往徐家汇天文台。面对这个由他协调接收的机构,竺可桢在日记中详尽记录感慨:"余已十七八年未至其地,当时尚系龙相齐Gherzi时代,现台已归科学院与中央气象局接管。"(第12卷,475页)七年后,竺可桢在与南京大学气象系学生交流时,将徐家汇气象台定义为"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典型代表",并称龙相齐为其"代表人物"(第15卷,217页)。始建于1872年的徐家汇天文台,从气象观测起步,逐步拓展至天文、授时、地磁与地震等多领域,成为全球三大测量基准点之一,曾获"远东第一气象台"美誉。作为中国近代气象科学奠基人,竺可桢与徐家汇观象台的关系贯穿其学术生涯始终。在众多杰出人物中,他特别关注龙相齐,视其为学术殖民的象征,并将接收前的天文台时期命名为"龙相齐时代"。

一、学术根基的溯源

1913年,原就读伊利诺大学农学院的竺可桢转入哈佛大学地学系专攻气象学。1915年,在导师华德(Robert Ward)和麦开地(Alexander MacAdie)指导下,他基于徐家汇天文台1914年编纂的《中国十一年来之雨量》,完成硕士论文《中国之雨量(1900-1911)》。次年2月,该研究以《中国之雨量及风暴说》为题发表于《科学》创刊号,成为其学术生涯首篇论文。文中强调:"中国沿海飓风岁发数十起,东西航船皆赖上海徐家汇气象台预警定进退","中国雨量测量以徐家汇最著,弗络克(Louis Froc)所著《中国十一年来之雨量》集各分台观测大成"(第1卷第1页)。

弗络克即天文台第三任台长劳积勋(1859-1932),这位"台风神父"在海洋气象预报领域成就卓著,当选梵蒂冈科学院院士后,上海法租界将震旦大学旁道路命名为"劳神父路"(今合肥路)。徐家汇天文台群星璀璨:首任台长能恩斯(Marc Dechvrens,1845-1923)、次任台长蔡尚质(Stanislas Chevalier,1852-1930)及其后继者田国柱(Henricus Gauthier,1870-1919)、雁月飞(Petrus Lejay,1898-1958)均贡献非凡。蔡尚质在佘山安装亚洲最大双筒折射望远镜,其《赤道星表》获法国科学院奖,法租界"薛华立路"(今建国中路)即为其命名;田国柱凭《中国地震总表》斩获儒莲奖;雁月飞则成为法国科学院院士,受聘国立北平研究院通信研究员。

竺可桢在研究中首次将中国风暴路径划分为满蒙、内地和太平洋三类,雨量类型归纳为黄河流域、长江流域及闽浙沿海三种模式。文末呼吁:"欲得精准气象数据,需五十年乃至百年观测积累",主张"政府广设气象台,经数十年系统观测,方能使全国风雨态势了然于胸"(第1卷第8页)。1918年,他在哈佛完成博士论文《远东台风的新分类》,整合徐家汇等天文台247个台风资料,揭示台风眼高温成因等规律,相关成果后拆解发表于《Monthly Weather Review》。1931年,他结合田国柱《中国之气温》的物候记录,发表《中国历史时代之气候变迁》,开创性提出古代气候"较现今温暖"的结论(第2卷,135页)。

徐家汇天文台的科研积淀为中国气象事业奠定基石。其气象信号因科学性与实用性获远东广泛认可,1930年全国气象会议决议统一采用徐家汇天气旗号。1912年远东气象会议上,该台创新成果获国际高度评价;1930年台长会议称其信号电码"简明便捷",次年成为东亚通用标准。竺可桢1934年发表《中国气流之运行》,比对自建观测站数据与龙相齐风向图后确认"两者基本吻合"(第2卷,166页)。1940年《中国之气温》序言中,他肯定田国柱与龙相齐的等温线研究是"气温领域两大奠基工作",同时强调中研院气象所推动的全国观测网络"使数据分布更均衡、标准更统一"(第2卷,529页)。

可见竺可桢的学术成长深受徐家汇天文台滋养,他既承认其学术标杆地位,又致力于构建自主气象体系。作为中研院气象所负责人,他保持与天文台的学术互动,如1936年1月31日日记记载:"《中国之雨量》仅赠国内外二十处重要机构,国内唯徐家汇与青岛获赠"(第6卷,17页)。他与耶稣会士马德赉(Joseph de Moidrey,1858-1936)交谊深厚,这位地磁学先驱去世时,竺可桢在日记追忆:"十二三年前曾宿其昆山地磁台,彼时虽年迈仍热情相待。研究所成立后屡获其函赞,今闻噩耗,特致唁函"(第6卷,31页)。现存上海气象博物馆的1924年竺可桢致马德赉明信片,印证了这段学术情谊。

图1 上海气象博物馆展示的竺可桢致马德赉明信片

二、学术**的觉醒

作为中国第一代科学家,竺可桢在国弱民贫的困境中,始终以国际先进水平鞭策本土科研。1921年7月《我国地学家之责任》一文痛陈:"近年虽设中央观象台及地质调查局,然规模远逊欧美。北京气象台设备不及徐家汇、香港气象台","闽浙沿海台风预警竟全赖法英所设机构"(第1卷,340页)。同年8月《论我国应多设气象台》更将气象台建设提升至国家尊严层面:"英法非爱我也,实为保障其海运安全。我国既疏于建设,彼等遂越俎代庖","徐家汇代行气象图绘制之职,此本属政府**,竟假手外国教会,实为国耻"(第1卷,344页)。

1922年11月,时任东南大学地学系主任的竺可桢在《本校急应在北极阁上建筑观象台意见书》中深化论述:"我国气象预报、地震监测、温湿度测定皆仰赖外人机构。古人云: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。国人若不自主建设,无怪外强越俎代庖"(第1卷,357页)。1927年3月《取消学术上的不平等》中,他犀利指出:"外国在华科研机构,学术上虽可欢迎,国体与民族尊严岂容永久容忍?"进而揭示:"条约不平等乃列强枪炮所致,学术不平等实因我辈不努力而生。后者更为可耻!"呼吁以科学方法切实研究:"此乃废除学术不平等之唯一途径,亦国民之天责"(第1卷,570-571页)。同年4月,他以日本气象学崛起为例激励国人:"国人皆知废条约不平等,却忽视学术不平等。后者因我自弃而生,耻莫大焉!"(第1卷,572-579页)。

在竺可桢眼中,徐家汇天文台作为学术殖民象征,其代表人物正是气象地震部主任龙相齐(Ernesto Gherzi,1886-1973)。这位意大利耶稣会士1903年入会,1910年赴沪任教震旦大学物理系,1920年重返中国任职徐家汇,1930年升任气象台长。龙相齐学术造诣深厚,以台风轨迹预测系统闻名远东,曾验证微震与热带气旋关联理论,1936年当选梵蒂冈科学院院士。但与其他谦逊教士不同,其性格刚烈。1927年因南京事变退出中国科学社,成为唯一因此退社的外籍社员。

竺可桢与龙相齐的交锋始于1936年。2月1日日记记载:中研院气象所筹建时欲统一采用公制度量衡,"龙相齐反对";后推气象电报集中广播,"龙复反对"(第6卷,18页)。1937年4月6日,裴化行(Henri Bernard)访问气象所时,对未邀徐家汇参会表示遗憾。竺可桢历数龙相齐"不合作态度":"如六七年前改摄氏制、前年分区广播,渠皆阻挠"。裴化行建议直接与总台长雁月飞沟通(第6卷,279-280页)。更令竺可桢愤慨的是,1936年7月南京气象台误报台风位置后,龙相齐致函交通部要求"公开声明系南京之误",竺可桢视此"有意挑衅,令人发指"(第6卷,136页)。

图2 龙相齐(1886-1973)

抗战期间徐家汇天文台遭重创。战后中央气象局接管外滩信号台成立上海气象台,郑子政任台长。郑欲接收徐家汇时,龙相齐"复函大骂"并控诉至翁文灏。竺可桢批评"龙本傲慢无礼"而郑"不知天高地厚",急调程纯枢赴美进修以备接任,同时致函吕炯建议由卢鋈替代郑职(第10卷,15页)。政权更迭时,龙相齐赴菲律宾参会后被拒入境,转赴香港后受葡萄牙邀约创建澳门地球物理观测站,期间"大肆攻击人民政府"。1950年竺可桢协调接收徐家汇天文台,终结其学术殖民历史。1954年龙相齐移居加拿大任蒙特利尔地球物理观测站研究主任。

三、历史评价的辩证

中国地震学奠基人李善邦曾师从龙相齐,晚年回忆称初见时龙"充满帝国主义者傲慢","命我熏烟纸换记录,拒授地震知识",直至翁文灏授其顾问衔方稍改态度(《地震地磁观测与研究》1989年第6期)。但现存史料揭示另一面:1928年李善邦在徐家汇学习期间,龙相齐任地质调查所地震顾问;鹫峰地震台建成后,龙亲往指导;1931年李善邦留美前,龙为其撰写推荐信致地震学泰斗古登堡(老多《张衡继起者》2023年版)。

竺可桢日记同样呈现矛盾记录。1937年1月赴港参加远东气象会议时,他与龙相齐"谈一小时",共商台风分类标准;16日二人联手反对分区预警议案(第6卷,231页)。1970年2月读日本《亚洲之气候》时,他批评日人"盲目推崇龙相齐著作",却忽视"新中国气候网站规模远超徐家汇"(第20卷,47页)。1971年11月29日最后一次提及龙相齐时感慨:"1937年香港参会时,我国无全国气象局,中山大学天文台与徐家汇龙相齐同席。彼时受尽帝国主义欺侮"(第20卷,533页)。1973年12月6日龙相齐逝于加拿大,两个月后竺可桢在北京辞世,两位气象学巨擘的世纪纠葛终落幕。

发布于 2025-09-26 22:38:3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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