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球史视野下的地方实践：近代镇江的全球化磨合历程

近代历史学研究的发展路径与理论演变

“历史探索在西方为何兴起？”十九世纪欧洲学者致力于人类历史研究，核心目标是揭示社会演进的规律，以期通过理解这些模式来掌控社会进程与未来动向。人类生活于特定“地域”，必然面对自然与社会关系的交织，历史研究实质是解读人际互动及人与自然的关系。人们渴望掌控环境，但社会持续变迁，审视历史有助于理解过去的生存背景，从而抉择当下的生活方式。这种探寻规律的驱动力促使欧洲学界孕育了现代化思潮，并在二十世纪中叶成为主流。现代化理论主张社会将从传统形态转向现代模式，而现代社会的定义以西方为蓝本，涵盖官僚制度、私有产权、工业化、法治体系及理性主义等特征。欧洲学者的现代化论著旨在论证西方崛起的现代性、科学性与理论性。然而现代化理论存在局限，例如在界定现代化时以西方为标准，假定全球都将遵循相似路径。一个显著例子是六十年代后期出现的依附理论（dependency theory），该理论认为非西方世界需依赖西方实现现代化，这无疑忽视了非西方社会独特的自然与文化属性。

二十世纪五十年代，二战结束后，西方学术界涌现新兴学科——社会科学（social science），至六七十年代地方史研究潮流兴起，进一步撼动了欧洲中心论的基础。八十年代，后现代主义（postmoderni**）史学理论逐渐形成。后现代思潮最初在法国与德国出现，其支持者质疑真理与真实的客观性，提出认知可能具主观性，对历史书写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。后现代主义理论强烈冲击了现代化范式，随着殖民地史、社会史、女性史、性别史等新课题的出现，历史研究的视角逐步下沉，普通民众的生活获得更多关注。

历史进程绵延不绝，人类所处的社会背景不断演变，历史长河本质是转型的进程，史学的根本在于依据过往经验，探寻社会发展的规律。后殖民研究促使学者聚焦非西方中心区域与殖民地，从而催生了全球史。全球史兴起后，众多世界史学者开始转向新范式。彭慕兰（Kenneth Pomeranz）的《大分流》（The Great Divergence）在全球史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，它创新性地比较中国江南与英格兰，引发了对亚洲及其他地区的重新审视。人类社会具有流动性，跨国主义（transnationali**）关注民众跨越国界的联系，美国学者入江昭（Akira Iriye）率先提出跨国史概念，强调非国家行为体互动的重要性。

全球如何嵌入地方？一座内河城镇的蒸汽时代叙事

全球化趋势不仅体现在沿海都市的宏伟画卷，也渗透于内陆城镇的日常图景中。镇江地处长江贸易网络枢纽，在十九世纪，它既是通往南京的要冲，又是上海发展的关键支点，通过镇江可透视近代中国的朝贡贸易体系。英国商船不仅带来**贸易，也引发了本地商业结构的变革；西方技术的传入，重塑了传统航运与经济形态；而清政府对国际环境的应对，则在地方精英的博弈中被重新定义。依据滨下武志的亚洲经济圈理论，亚洲内部长期存在以中国为核心的朝贡贸易网络，该体系独立于西方经济模式。二十世纪中国开埠后，口岸城市取代朝贡体系下的传统枢纽，形成以上海为中心的贸易格局。滨下挑战了欧洲资本主义冲击开启中国门户的观点，反而强调中国商团在开埠后借助英国蒸汽船与棉花贸易，连接上海与东京，推动朝贡体系转型，形成新亚洲贸易圈。该贸易圈主要与日本联动，部分替代香港的角色。这一变化导致中国传统贸易体系解体与重组，通过镇江案例可窥见长江与漕运在贸易中的作用。为审视镇江在贸易转型中的重新定位，张信教授主张将镇江商业与东亚网络关联，并探讨西方技术对近代中国的具体影响。

《磨合：近代镇江的全球化之旅》聚焦主题“一座内河小城的蒸汽时代往事”，引领读者回归十九世纪镇江，聆听一部由蒸汽机轰鸣、江涛与民生交织的全球史乐章。本书突破宏大叙事，通过大量尘封的私人记录与地方档案，展现细腻的历史画卷，探索全球史如何由普通人书写、技术变革如何重塑生活，以及个体在时代裂变中的生存智慧。张信教授在书中将地方动态与全球潮流结合，识别战争、商业经济变迁、技术传播三大世界潮流，并基于镇江案例进行分析。内容分为三部：**战争中的镇江应对、全球经济引发的本地转型、技术在镇江的本地化接受，从地方视角体悟全球化。

第一次**战争期间，英军溯江进攻镇江，以切断运河威胁清廷。本书第一部分描述当地政府、民众与军队对入侵的准备与反应。战后，镇江渐失区域贸易中心地位。面对外部剧变，本地社会未消极对抗，而是积极调整求存。上海开埠后，汉口与天津成为主要港口，镇江如何从运河贸易转向长江贸易，进而融入亚洲贸易圈，成为后续章节核心。

在镇江案例中，张信教授探讨本地社会对蒸汽船技术的接受与利用。这项外来技术代表西方冲击，本地社会如何认知并行动？张教授使用“磨合”（Negotiate）概念。磨合体验可能负面，如与帝国主义的摩擦。张信教授基于清廷档案、英军与本地日记还原历史细节。英军入侵时，磨合痛苦达峰值。1842年夏，英军压境，恐慌蔓延镇江。居民原对外国人存疑，又闻英军在乍浦暴行，遂出现**与慈悲杀人浪潮：为护家人，数百妇女自尽或死于亲属之手。镇江保卫战的突出悲剧是女性****，成为城市创伤记忆。英国观察者归因“东方文化”**传统，而张信教授视其为十九世纪地方与全球力量碰撞的悲剧结果。

磨合过程痛苦却非完全被动。在巨大代价后，本地社会学习与外来力量周旋，常克服官方与观念阻碍。如蒸汽船技术，官府未提供支持反而索贿，一旦发生事故，本地社会卷入技术争议，官方与外力干预。磨合是本地动员内部力量化解外来威胁，使本地成为全球化参与者，而非被动接受者。

借助一手日记等资料，本书呈现全球化基层视角。与传统全球史不同，张信教授强调地方社会的主动性。面对全球化冲击，本地虽资源有限，但回应积极，通过地方史料揭示镇江人在贸易、战争、科技浪潮中灵活调适。平民如何应对战争创伤；镇江商人如何资助上海崛起；商人首次使用蒸汽船运货；航运商会接纳西方银行制度并扩大商业影响；官府在国际交涉中谋取本地利益。这些案例挑战西方“被动接受”刻板印象，展现中国地方的能动性。如书中所述，中国人非被动者，而是善用、**并创造变革。本书揭示本地社会对全球因素的好奇，主动适应、识别机遇，融入全球化网络获益。

重构十九世纪中国在全球史中的定位

以往全球史中，十九世纪中国常被描绘为被动受害者，**战争、割地、洋务运动充满失败叙事。但《磨合》提供新视角：全球化压力带来挑战，也推动地方变迁，塑造现代中国特质。镇江作为中型城市，其变革与上海等都市关联，成为理解中国转型关键。本书亮点之一是通过人物与事件展现全球化“在地化”（glocalization）过程。镇江商人如何借助西方银行为上海成为金融中心注资；本地航运如何适应外国蒸汽船竞争；普通人在文化冲击下抵抗与适应并存。当**战争开启国门，上海网络扩张，蒸汽船入内河，镇江民众非被动受命运摆布，而是以韧性、智慧参与全球变革，成为中国近代化推手。全球化非单向西方扩张，而是地方互动、协商的复杂过程。

以往世界史叙事多采西方视角，缺乏本地记载。张信教授放弃整体叙述，从本地视角理解全球化影响，从贸易切入全球化带给镇江的变化。蒸汽船为西方发明，传入镇江时已成熟，但本地接受与使用构成独特过程，属全球史一部分。旨在探究西方技术对非欧洲百姓日常的具体影响。本书从世界史转向全球史，破除西方中心论，提供本地事实与变化观察。张信教授融合全球史“自上而下”与“自下而上”视角，勾连世界格局与地方实践。本书不仅是地方志，更是全球化本地化的典范。通过镇江视角，重构十九至二十世纪初中国在全球化中的探索。英国炮舰、上海崛起、蒸汽船声等宏大主题，化为具体故事，“自下而上”视角显示镇江人在冲击中重定义命运。

张信教授认为全球与地方共生、连续，全球寓于地方，变化通过磨合渗透一体。此观点与夏德明教授（Dominic Sachsenmaier）《在地之人的全球纠葛》（Global Entanglements of a Man Who Never Traveled）相似，均强调全球史与微观史、地方史紧密联系。针对跨国史与地方史区别，他提出“跨地方史”（translocali**）概念，即用跨国史方法研究地方流通，但需联系全球。对于微观史可能碎片化问题，张信教授主张从宏大视野出发，把握方向，以地方研究说明大历史问题，从碎片中找关键点。

《磨合》是全球史与微观史结合的典范，重新思考全球化本质。全球化非单边扩张，而是地方与全球互动结果。在十九世纪镇江，我们看到适应、抗争、创新与重塑。当今世界，我们仍经历全球化与地方碰撞——无论跨国企业影响还是科技冲击文化，都提醒全球化非自上而下过程，而是每个地方、个体共塑历史。张信教授之作不仅深化对近代中国的理解，更为当下全球变局提供镜鉴。

（本文基于张信教授9月18日在南开大学学术讲座整理，探讨《磨合：近代镇江的全球化之旅》研究方法与历史启示。由南开大学历史学院邢承吉副教授主持，卞利教授、刘晓琴教授、王美平教授、罗宣副教授、滕凯炜副教授、王文隆副教授、陈拓副教授等学者及50余位学生参与对话。）